刘邦不读书是出了名的。唐朝的诗人章碣就有一首诗说:“竹帛烟销帝业虚,关河空锁祖龙居。坑灰未冷山东乱,原来刘项不读书。”
刘邦的确不是读书人。司马迁虽然在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中拍马屁,说刘邦是其母与神梦遇,蛟龙与其野合而生,可谓“龙种”,但是仍然记述了刘邦的种种无赖,说他“不事家人生产作业。及壮,试为吏,为泗水亭长,廷中吏无所不狎侮,好酒及色。”俨然一市井混混,以至于柏杨在《中国人史纲》里干脆称他为“地痞流氓头目”。就连刘邦的父亲在刘邦年轻时也觉得他“无赖,不能治产业”,替他担心将来的生计,以为他不成器,不如刘邦的哥哥善治产业。读书这样的事情,对农民出身的青年刘邦来说,自然是谈不上了,刘邦眼里的书就是秦始皇严刑厉法统治下,焚书坑儒、大兴土木、民不聊生的社会黑暗,“希望工程”是没有的。
然而,刘邦凭着他“龙种”的天生聪明,在社会上摸爬滚打,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验和社会阅历。陈胜、吴广在大泽乡的篝火狐鸣中一声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!”的呐喊,也让刘邦这位布衣匹夫大起胆子手提三尺长剑举起反抗暴秦的大旗。隐匿于芒砀山泽,驰骋于沛丰大地,攻函谷、取咸阳,鸿门宴罢默然无语远赴巴山蜀水,陈仓暗渡楚河汉界挡不住逐鹿中原的雄心,队伍越混越多,虽然有时惶惶如丧家之犬,但仍被手下推举为沛公,被楚怀王封为武安侯、砀郡长,还混上了一个汉王的称号。如此的经历让刘邦更相信自己的直接经营验、感性认识,说我不读书没文化,我现在不是在当你们的领导吗?读书人有什么了不起?乱世之中求生存,战乱纷争,读书有什么用?于是刘邦不仅自己不读书,而且极其看不起读书人。
《汉书·郦食其传》中就说,博学多才的儒生郦食其听说刘邦是棵能落凤凰的梧桐树,便托在刘邦手下干卫兵的老乡引荐他到刘邦的司令部。老乡好心提醒他说:“沛公不喜儒,诸客冠儒冠来者,沛公辄解其冠,溺其中。与人言,常大骂。”并告诫说,见了刘邦千万别说自己是读书人。果然,见面没说几句话,刘邦就骂他是“竖儒”。天晓得刘邦为什么这么讨厌读书人,采下读书人的帽子往里尿尿,让读书人颜面扫地,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。
然而,有一天,刘邦却突然发现读书人也很有用。那是在刘邦称帝以后,秦朝的仪法、典章制度都被他废除了。然而天下初定,没有朝章制度,朝廷上群臣就象进了酒吧一样,闹闹嚷嚷,一片混乱。大家在朝廷上日夜饮酒争功,喝醉了便拔剑乱砍宫殿的柱子。刘邦一筹莫展。这时,儒生叔孙通看准机会,凭着儒生特有的讲究礼治的专长,提出了制定新的朝仪的建议。刘邦没办法,便说试试看。没想到新朝仪的实施,一下子就结束了朝廷的无序状态,而且使刘邦的帝王之威被突现了出来,刘邦接受了群臣恭敬的朝拜后高兴地说:“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。”儒生叔孙通连同一起制定朝仪的三十名儒生也因此都加官进爵。高祖九年,叔孙通又被刘邦封为太子太傅,成了下任皇帝的老师。看来,刘邦的思想有了大转变,自己没文化,不能再让孩子没文化,于是他要让太子读书了。
明末学者吴应箕编纂的《读书止观录》里曾经记载的一则掌故说了刘邦对读书态度的转变:
汉祖敕太子曰:“吾遭乱世,当秦禁书,自喜,谓读书无益。洎践祚以来,时方省书,乃使人知作者之意,追思昔所行多不是。”又敕云:“吾未学书,今观汝书,尚不如我。每上疏宜自书,勿使人也。”你瞧刘邦不仅读书了,而且自己说字也写的不错呢。这段话又是多么语重心长!吴应箕紧接着评论说,“然则不读书而欲行之是者,不可得矣;不自书而欲书之成者,不可得矣。”“书到用时方恨少”,在儿子面前,刘邦开始后悔没读书了。
从历史的记载看,刘邦读书确实是从当皇帝之后开始的。据《汉书·陆贾传》记载,大臣陆贾时常在刘邦面前称许《诗经》和《尚书》里安邦治国的道理,刘邦很反感,就破口大骂说:“乃公居马上而得之,安事《诗》、《书》!”陆贾反问道:“居马上得之,宁可以马上治之乎?且汤、武逆取而以顺守之,文武并用,长久之术也。昔者吴王夫差、智伯,极武而亡;秦任刑法不变,卒灭赵氏。乡使秦已并天下,行仁义,法先圣,陛下安得而有之?”一番话一下子打动了刘邦。刘邦听后面带愧色,暗想,说我没文化,就是没文化啊!于是特批给陆贾一个书号,让他写一本关于秦朝之所以灭亡,他之所以得天下,以及古今国家兴亡成败道理的书。陆贾白天上朝,晚上加班,奉旨写书,很快写出了十二篇文章。于是在朝堂上,每读一篇,刘邦都拍案叫绝,称赞不已,并把书定名为《新语》,可惜原书现在已经散失,我们已无法见其真面目了。但从记载中可以想见,书里的道理确实让刘邦耳目一新,也确实让刘邦改变了对读书的看法。
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?”你看此时的刘邦还是昔日不学无术在市井厮混的刘邦吗?也难怪唐代诗人陈陶在路过刘邦写《大风歌》的歌风台遗址时,曾作诗说:“蒿棘空存百尺基,酒酣曾唱大风词。莫言马上得天下,自古英雄尽解诗。”充满了对英雄刘邦的敬意。班固在《汉书·高帝纪》里,曾这样评价刘邦说:“初,高祖不修文学,而性明达,好谋,能听……天下既定,命萧何次律令,韩信申军法,张苍定章程,叔孙通制礼仪,陆贾造《新语》……虽日不暇给,规摹弘远矣。”高祖不愧为高祖也。
正如梭罗在《瓦尔登湖》里谈到读书时所说的:
“当那目不识丁的,也许还是傲慢的商人,由于苦心经营和勤奋刻苦,挣来了闲暇以及独立,并厕身于财富与时髦的世界的时候,最后他不可避免地转向那些更高级,然而又高不可攀的智力与天才的领域,而且只会发觉自己不学无术,发觉自己的财富都是虚荣,不可以自满,于是进一步证明了他头脑清楚,他煞费心机,要给他的孩子以知识、文化,这正是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所缺少的,他就是这样成了一个家族的始祖。”视取天下如治产业的刘邦也正是这样成了一个朝代的始祖。
刘邦一生可谓戎马倥偬,即使是当了皇帝之后,也仍是干戈不断,亲自四处平定叛乱,但不读书的刘邦却读书了。刘邦绝不是“无聊才读书”,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人要想成就一番事业,可以一时不读书,但绝不能永远不读书,不能一辈子不读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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